小山村里的母亲(修改稿)2007-09-30 01:13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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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山村里的母亲
语境
许久没有回过山村了,我回到小山村,看到母亲,看到母亲脸上布满的沧桑,我的心呵,始终难以平静……
母亲是童养媳,从小由奶奶抚养长大,她告诉我,奶奶待她比待亲生女儿还好,母亲在童养媳可以回家的那个年代因奶奶留了下来……奶奶八十九岁那年摔了一跤后,生活不能自理,精神上也受到刺激,人变得喜怒无常。在奶奶的床前,母亲受了不少委屈,但她从来不曾因此为难奶奶,给奶奶脸色看,顶多背过脸去撩起围裙擦擦眼角渗出的眼泪。母亲每天为奶奶洗脸、梳头、喂饭……为了更好地照顾奶奶,母亲和奶奶睡一个床。最难挨的是夜间,奶奶的小便次数多达七八次,每次,母亲得把奶奶抱起来,放到马桶上,由于奶奶双腿不能着力,身子很沉,全身的重量都落在母亲瘦小的身体上,有时候要等很久才能抱回床上,特别是冬天,母亲常常被这样的折腾冻得瑟瑟发抖。很多时候,被窝还没有捂热,又得起来……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多,一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里,母亲没有离开过奶奶一天,直到奶奶安详地闭上眼睛。
奶奶去世后不久,父亲得病了,等医院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食道癌晚期了。那时,哥嫂他们都在工厂上班,我在离家较远的地方教书。母亲为了让我们安心工作,她把照顾父亲的事一个人担了下来。其实,从我记事起,父母之间的关系好象一直都很僵,他们不在一个房间睡觉,甚至很少说话。从平日听到的唠叨声中,我隐约感觉到母亲柔弱的内心积聚了太多的委屈和无奈。只是我从来不曾问过母亲,不敢问,母亲也一直没有说起过。可是,父亲得病后,母亲把自己曾经承受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,床前床后悉心照顾着父亲。蒋家门口那个老郎中家里,母亲不知跑了多少趟去开药方,然后又去药店抓药。父亲的病情日渐加重,后来,父亲只能喝一点流汁了,母亲每天变着花样为父亲熬汤,想着法子让父亲多喝点。父母之间的坚冰也就在那个时候渐渐融化了。父亲让大哥请来木匠做了一张新床,他说,当年和母亲成亲的时候,那床是用几块木板拼凑搭成的。然而,没有等新床的油漆干透,父亲就带着无限的依恋和深深的遗憾离开了母亲 ,父亲的眼睛和嘴唇是母亲用手轻轻地合上的,那一刻,我没有看到母亲的眼泪,后来母亲告诉我,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出来,不能把泪水掉到父亲身上,不然,父亲在天堂的日子会很苦的。那张新床一直空着,母亲常对着新床发呆,泪珠不时从她眼角滚落,看到母亲泣不成声的样子,我很难过,我无法体会那种触及母亲内心的伤痛有多深。
有一天,母亲病倒了,心跳每分钟只有四十五次,血压高达两百多,医生说,这样的情形,装心脏起博器是延续母亲生命的唯一途径,当我们把医生的决定告诉母亲后,她说什么也不答应,母亲说,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,不去遭那份罪了,也别浪费钱了,人都会死去,只不过早晚而已。我们谁也说服不了她,医生说,得母亲自愿才行,所以,到现在都没有装上。我不知道是不是母亲的仁慈和善良感动了上苍,五年过去了,靠着药物治疗,同时有孙辈的悉心照顾,母亲的身体状况好转了很多,居然还能下地种些蔬菜了。我们去看她时,总不忘叫我们带上一些回来。母亲还把芥菜腌制在竹筒里,我爱人说,这咸菜是世界上最鲜味的!母亲听了不说话只是对我们微微笑着。
春季里的一个周末,我和姐姐相约一起去看望母亲,顺便带了一些糕饼和水果,母亲忙不迭地说:“只要人来就够了,什么也不用带,我什么都不缺呢!”晚上,我们陪着母亲边看电视边聊天,已经很晚了,我们都没有睡意,望着母亲满足的笑容,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母亲健康长寿。第二天早晨,我起床的时候,母亲拿了一个热水瓶给我,我说,卫生间里有一个了,母亲说,一个人一壶,用起来舒服些。其实,哪用得了那么多热水啊!下了楼,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,满满的一大碗面条和年糕,她在我们旁边坐下来,就那样微笑着看我们把碗里的面条全装进肚里,还说:“不够再添,锅里还有呢!”母亲总是怕我们吃不饱。吃完早饭,我急着赶回城里上班,下楼的时候,母亲再三说,下次来记得别带东西,人来就够了。
又一次在山村的小路旁与母亲分别,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痕的手,紧紧地拽住我,久久不愿松开。母亲腾出一只手指着院子里那几棵茂盛的石榴树对我说,你看,石榴树开花了,到了八月半,就可以来吃石榴了。我暗想,我要在这个开满石榴花的院子里种下一大片豌豆,经过一个冬季,再有了春雨的浸润,那些花儿次第开放,淡紫的,嫩白的,花香弥漫,当那些藤蔓结满果实时,母亲会是怎样的惊讶,她一定不会知道,那一串串豆荚就是我的一份感激,她们挤挤挨挨,在母亲的院子里窃窃私语,日夜陪伴着母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