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头22007-09-30 20:38:31

丫头2
一九四六年，也就是民国三十五年，日本投降的第二年，这时我认识丫头已经是第三年了，我十岁了，我们在园子里面已经玩得没有什么可玩的了，再加上我们都大了，我从九岁开始窜个儿，到十岁就像个小伙子了，丫头也像个大姑娘了，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两小无猜的样子了，说话、行为举止，也有了一些拘束，她妈妈再把我叫“姑爷”时，已经少了许多玩笑的成分，有点像真的了，丫头我们俩也好像是都默认了彼此的关系，好像真的就是未婚的小两口了，少了些逗闹，多了些亲密，少了些顽皮，多了些稳重，就像丫头她爸就的：“你看这两个小大人，就像真的似的。”
有一天，丫头说，园子里没什么好玩的了，我领你到我们东家府里去看看好吗？我无可无不可地说：好吧。
丫头领着我，走了好远好远的路，曲曲弯弯地拐来拐去，到了一所大宅门前，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，但很旧，门口有一个牌子，不很大，但很精致，兰地金字，隶书“李寓”，也很旧了，但还能看出一股霸气。进门后是一堵影壁，砖雕着各种花卉图案，中间一个福字，向左转，见一园月亮门，再进去是一个大大的四合院，正对着的是正房，北房，中间是客厅，东西两大间卧室，三层台阶上去才能推门，很是气派，窗明几净。院子地面是青砖地，中间有两口鱼缸。院内有东房四间，西房四间，南房（下房）三间，上房西边有一个小门儿，通向后院儿，是一个小花园儿，小巧而精致，花草不多，清香雅致。
这是一大家子人，来齐了有几十口子，但很少来齐，一年也没有几次，平时，常住的只有四个人：爷爷、奶奶、小姑和孙女。二位老人在家养老，小姑是教师，还没结婚，已经有了未婚夫，是一位公务员，一个老老实实的公子哥儿，小孙女儿和丫头一边儿大，九岁，上二年级，文气而腼腆，不像我和丫头那样子疯，她虽然小，却写得一笔好字，古文也好，唐诗背得溜熟溜熟的。我们俩自叹不如，甘认下风，但在“玩”上，她却远远不如我们俩，尽管如此，我们还是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大大的，无可估量的“玩”的天地，让我们喜出望外。
    这时，李善人家虽然是大不如前了，外人看来是“败了”，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，内里却还是诗书门第，富贵人家，生活内涵充满了文化气息，比如：书籍，可以说是满屋满墙都是古今图书，乐器也是民族的、西洋的，管、弦、丝、竹，应有尽有，还有各式各样的棋类，围棋、象棋等等，简直就是一个文化的海洋，可以任由你在这里面畅游侵润，不由你的心中充满文化品味。
    他们家，二位老人是一身书卷气，满腹诗词赋，虽然生在官宦人家，可终生从事的是教育事业，几个孩子也都是教师、公务员，他们不管在任何岗位上，却都是琴、棋、书、画，样样从容，令人钦羡不已，特别是这位小姑，不仅具备哥哥、姐姐们的全部本领，而且因为是体育师范学院毕业生，所以是体育方面的全才，还是歌舞能手，真是一位能歌善舞的文武全才。
    他们一家，都很喜欢我们俩，他们也是山东人，按老家的习惯，管丫头叫妞子，管我叫小子，爷爷奶奶喜欢我们给他们二老做伴，解除寂寞，小姑喜欢我们陪她说话，小孙女乐乐喜欢我们陪她玩耍，我俩和东家一家总是亲亲密密地相处着，我们跟爷爷学诗词歌赋，学象棋围棋，跟奶奶学钢琴、手风琴、学二胡、扬琴，还学吹箫吹笛子，每逢休息日，我们还常常跟着小姑和她的男友，一起去俱乐部去玩，下天，我们和小姑学游泳，冬天我们跟小姑、小姑夫学滑冰，他们还教我们学跳舞，起先，她们也没指望教会我们，就是闹着玩，逗笑而已，令她们意外的是，我们俩学得极认真，学得极快，教一样儿，学一样儿，学一样儿，就会一样儿，这更引起了他们的兴趣，也就更起劲地教我们，没多久，跳舞、唱歌，游泳、滑冰，都有点样子了，她们高兴，我们更高兴。
    爷爷奶奶这里，也是这样，学钢琴、学手风琴，学象棋、学围棋，学二胡，学扬琴，很快就上手了，不到两年吧，也都像回子事了，跟爷爷下象棋、下围棋，也偶尔地趁爷爷没注意，胜一把了。
    有一次，是爷爷奶奶五十年金婚大庆，儿女大集合，七家子，连老两口，二十八口子，还有近亲好友，屋里屋外都是人，摆了五桌酒席，小孩子还不让上桌。祝寿、碰杯、喜洋洋之余，即兴表演节目，儿子儿媳妇，女儿女婿，内孙外孙，节目一个比一个精彩，简直不逊于一台专业的晚会，忽然，爷爷笑嘻嘻地宣布：要给大家一个惊喜，下面请一对小客人，表演一个节目，奶奶把我和丫头，推到前面来，说：这是我们的小朋友，小子和妞子，来一个。我们大胆地来了一个新疆舞，丫头跳，我的手风琴伴奏，一下子震惊四座，鼓掌，再来一个，又来一个器乐合奏，丫头的扬琴，我的二胡，一曲阳关三叠，众客大喜，还要再来，爷爷奶奶说，让孩子歇会儿吧，这才下了台，从此，我和丫头成了他们家的小宠爱。
    三年后，天津解放了，我去工作了，丫头回了老家，园子成了公园，李家的爷爷奶奶去了，儿女们各奔东西，李府的院子充了公，我们再也没有联系，失散了。
    唉，多好的一家人哪。